吃席

王凡感觉今天的林响似乎不太对劲——原本昼伏夜出的那家伙,今天竟然一大早就起床洗漱了。

“你今天是要干什么大事吗?”王凡在卫生间门外问。而卫生间里并没有回答。

“这家伙,什么时候动作变得这么快了?”王凡有点犯嘀咕,正要强行拉开门的时候,被突然拉开的厕所门吓了一跳。

是林响,但是他今天明显不一样。准确来说,是眼睛。自从那场大病之后,林响的眼睛就变异了——眼白完全变成了混沌的漆黑,瞳孔也变成了浑浊的、有点发灰的浅蓝色。但是现在,那双眼睛就像正常人一样——眼白是正常的白色,甚至略带一些看起来像是熬过夜的红血丝,虹膜和瞳孔也是比较深的颜色——如果不是因为林响这时的眼神仍然没有什么焦点,大概所有人都不会觉得他其实什么都看不见。

“是的,我确实要去干大事。”林响微笑着回答,“要不然我也不至于戴这个破玩意。”

是全眼美瞳,王凡知道,而且还是用来“伪装成正常人的眼睛”的那种类型,跟cosplay用的那种并不一样。瞳孔部分完全被涂黑,几乎透不进来一丝光线。某种意义上,比起“美瞳”,似乎“义眼”更符合这东西的定位。

“什么大事?”王凡还是没忍住自己的好奇心。

林响坏笑了一下:“你要不要先自己猜猜看?”

王凡心头一紧,很快在脑内模拟出了相当多的戏剧性猜想:去调查论坛中提到的废旧街区、提前结束自己短暂的生命、前往林响在梦话里反复提到的“螃蟹蛞蝓图书馆”……甚至,就像某些“玩嫦娥玩的”论坛网友的阴谋论所说的那样,即将“神隐”、去探索“月球背后”的秘密?

王凡摇了摇头,试着将这些荒诞不经的念头抛之脑后。而林响只是用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盯着”王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在想一些失礼的事?比如我要去和月球公主相亲之类的?还是把我变成给图书馆的螃蟹蛞蝓送的活人刺身外卖?”林响笑着问。

“别胡说!我分得清游戏和现实……”王凡紧张地喊,但声音很快就软了下去,“……猜不到。”

林响轻轻推开王凡,走回房间准备穿衣服:“你刚才的反应很明显出卖了你,绝对是在思考我遭遇了什么超自然事件……不过你也不动动脑子想想,我要是真的去解决‘螃蟹蛞蝓’或者‘月球公主’那档子破事的话,用得着把自己伪装成‘正常人’吗?”

王凡泄了气:“所以,你说的大事究竟是什么?”

“是我奶奶,她说要带我去见几个‘很重要的’亲戚……都是好几年没见过面的。她还特意叮嘱我在外面表现得正常一点,不能让别人留下太差的印象——你说这扯不扯?”

听到这句话,王凡已经不想再评价什么了。他想了很多可能性,但唯独忽视了最符合“当下”的那个选项。或者说,他在听到林响亲口说出“我确实要去干大事”这句话的那一刻,林响在他脑海中仿佛就已经脱离了“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而变成了“冒险悲剧的男主角”。

“你一个人能行吗?需不需要我陪你?”斟酌良久,王凡还是问了他觉得“应该在这个时候提出”的问题。

林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哈?凭什么?凭你想假装我男朋友然后让我在亲戚面前出柜社死一劳永逸地解决未来可能被催婚的问题吗?而且你我又都不是男同,你干这事不也伤敌一千自损114514。”

“我这是在担心你的安全!要说脑补的离谱程度你也半斤八两吧!”王凡的声音明显提高了一个调,大概是生气了。

林响只是默默地穿上了那件挂在衣架上的黑色连帽衫。

下一刻,王凡用手捂着脸,大笑了起来——这才对啊,林响这家伙本来就是个有点气人又喜欢逞强的家伙,他不应该被卷入那些无谓的“宏大叙事”。

“好了我得走了,我奶奶还在楼下等我呢。”林响没有把头发绑成平时的双马尾,而是扎了一个比较低的单马尾。再加上他今天的“比较男性化”的穿搭——实际上也只是没穿裙子——看起来差不多就是个头发比较长的男生,除了那双眼睛仍然看起来不够自然。

“你不戴墨镜吗?盲杖呢?”王凡在后面问。

“不用。第一,我耳朵足够好使;第二,这美瞳全遮光的,我用不着墨镜。”


天气很晴朗,但是林响并没有闭上眼睛。那双没有焦点的深色瞳孔就这么暴露在阳光下,甚至有一瞬间林响自己都产生了“自己似乎看得见了”的错觉。

当然,只是错觉。即使外面的太阳再大,被全眼美瞳覆盖的双眼也无法感受到一丝光线。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畏光到泪流满面恨不得躲起来——如果不是因为戴着异物感太强,林响甚至考虑以后就这么戴着这对美瞳度过余生了。

手机提示音响起,林响掏出了手机听取了奶奶发的微信语音:“车到楼下了,响三声喇叭那个就是。”

与此同时,不远处有一辆车响了三声喇叭。对于听力敏锐到堪比声呐的林响来说,找到那辆车的位置并非难事。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车门开了——或许是奶奶开的。“进来吧,就是这辆车。”奶奶的声音从车里传来。林响小心翼翼地坐进了那辆车。

车里可能比外面暗一些,尽管现在的林响也不确定。奶奶坐在林响旁边,突然问了一句:“你怎么没拿盲杖?”

“用不着吧……我耳朵够好使,不用盲杖也能走。”林响尽可能让自己的“目光”聚焦到声音的来源,也就是奶奶身上。当然,在奶奶看来,林响的这个尝试大概失败了。

“你这孩子……虽然我说让你表现正常一点,但没说让你假装自己还看得见!”奶奶的声音似乎有点生气,并且在林响手里塞了一根折叠起来的东西。大概是盲杖吧,林响想。

“也就是说……他们都知道?”林响尽可能地让声音平稳,但是隐隐约约的颤抖仍然暴露了他的震惊。

“没错。”奶奶叹了口气,“毕竟你当年得了那么重的病,大家不可能一无所知。”

奶奶握住了林响的手,“你这孩子从小就爱逞强,即使得了病、瞎了眼睛也这样。但你没必要这么逼着自己,我会心疼的。”

“……知道了,奶奶。”林响的声音很轻。

车开动了。林响贴着车窗,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窗外不存在的风景。目标地点还很远,林响打了个哈欠。

路途很长。司机似乎是为了解闷,在车上放了一首音乐——那种中年司机常见的DJ歌曲,过于吵闹,但足够提神,还能给这遥远的路途增添一点趣味的颜色。除此之外,还有好几首二十年前的流行老歌,其中有几首是林响小时候听过的,另外几首则毫无印象。看样子这位司机先生的歌品还不算无药可救,林响想。

“还有多远?”林响问。

奶奶似乎是抬头看了一眼车窗外的牌子:“快了,离那个镇子还有10公里。”

不知过了多久,车慢慢减了速——到站了。林响走出了车,扶着奶奶站在了宴席厅的门口——应该是门口吧,毕竟里面隐隐约约还能听到厨房里忙碌的声音。

“到了,就是这儿。”奶奶说,“你领着我点,别走丢了。我带你去那间。”

林响没有说话,只是一手挎着奶奶的手臂、一手拿着那根盲杖探路。毕竟是奶奶亲自准备的,不用似乎也不太好。

宴席厅里简直可以说是“人山人海”——至少对林响来说——大人和小孩的声音混在一起,菜饭和人体的气味彼此纠缠,就连空间感似乎都在这过于热闹的氛围中模糊不清。“就是这间。”奶奶的声音及时从耳边传来,这才让林响稍微缓过来一点理解了自己当前的状态。

尽管什么都看不见,但林响仍然有种“自己正在被其他人看着”的感觉。林响能大致猜到原因:自己手里的盲杖。

“奶奶,他们真的知道我……”林响凑近奶奶的耳朵小声说。

奶奶的声音有点疑惑:“啥?我没听见。”

或许声音放太小了。


王凡盯着客厅里的时钟。时间正在慢慢走向中午,算起来也差不多是吃饭时间。

“吃席啊……”王凡又想起他那个一大早就开始收拾自己的室友,“不知道那小子现在吃啥好吃的呢?”

王凡掏出了手机,给“海胆泡面”那个网名发了一段文字:“你吃啥呢?也拍个照给我看看呗,我当电子榨菜配饭吃。”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王凡突然警觉:林响看不见。尤其是今天,戴上全眼美瞳的林响根本没有光感。他拿什么拍照?

好在这之前的聊天记录还是王凡邀请林响看电影的事,并且由于那个电影是一个“史诗级大烂片”,上一条的聊天记录还是林响发送的:“你知道吗,你没把我当残疾人,但也没把我当人。”并且附上了一个“滑稽吐血”的表情包。

“点外卖吧。”王凡自言自语着把屏幕切到了外卖软件。


“哎呦!这不是小林响吗!”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是个中年女声,声音尖,听起来似乎惊喜又激动。

林响自然不可能知道这是哪位亲戚。他对小时候的记忆本就模糊不清,现在更是根本看不到人脸。假装把“目光”放在眼前这位不知道应该称呼“阿姨”还是“姑奶”的女士身上,对他而言可能已经是竭尽全力的了。

“这孩子现在眼睛不太好,你别吓唬他。”奶奶及时出面插了一句嘴。

“不认识我啦?我是你三婶啊!”那个女声靠近了一些,从她身上还能闻到淡淡的化妆品味。

完全猜错了,不是“阿姨”也不是“姑奶”。而且隔了这么多年,就连林响也不记得这是谁的声音了。

“我以前还抱过你呢!你现在找到工作了吗?眼睛的病还好吗?比刚住院那阵是否强了一点?生活中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三婶的问题就像霰弹枪的子弹一样袭来。

林响清了清嗓子,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礼貌:“……自由职业者,网络安全外包;稍微好了一点;没什么不方便,已经适应了。”

基本上都是实话。只是这个“稍微好了一点”,对林响自己而言是“至少我现在没发烧到昏迷不醒”。

三婶似乎还没有停下问题的意思:“自由职业者?那没有五险一金吧?真的没问题吗?你手里这个……一路走来辛苦了吧?唉……你奶奶也挺不容易的,孙子都这样了还这么照顾……”

“好了好了,话说回来开席了吗?”奶奶问。

“还得过一会。来,你们坐这儿,这儿正好有俩空位挨着!”三婶热情地把林响和奶奶带到了相邻的两个座位处。

离上菜还有一段时间。奶奶小声对林响说:“三婶她也是关心你,就是方式不对。你别太责怪她。”

“我敢责怪吗?我躲开都来不及。”林响并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口。

“哈!这不是老林家那个孩子吗?”邻座传来一个大叔的声音。林响自然也是没印象,但是奶奶在他耳边小声提示:“他是你二大爷。”

“二大爷好。”林响微微点了点头,尽可能让目光聚焦到那个男声的来源处。

“听说你是修电脑的?”二大爷的提问虽然简短,但是林响很快就听出了二大爷的言外之意——他绝对想让自己来帮他修电脑,可能是永远关不干净的弹窗,也可能是满到见红的C盘,还可能是改完还会自己再改回去的主页。

“是程序外包,主要负责无障碍开发和网络安全这方面。”林响试图用专业术语指正一下二大爷的想法。

二大爷哈哈大笑:“那不都是电脑那方面的事吗?我一个老头子哪懂这个!唉,下回你能来我家修电脑不?最近我家电脑可卡了,打游戏都费劲。”

林响无奈地叹了口气:“对于您这个问题,我的建议是去下载一个360安全中心,全盘安全检测之后按照它的指示操作,最后卸载360。”

“怎么又是360?我上次问我家那个学计算机的姑娘,她也让我下个360——老实交代,你们修电脑的是不是都收了360的广告费啊?”二大爷的态度显然是怀疑的,甚至不能说是半信半疑。

“二大爷,如果我真收了广告费,我不会建议您用完就卸载。”林响尽可能压低声音礼貌地回复。

二大爷满腹狐疑地问:“不对!你是不是想等我下次电脑再出问题时再建议我下一遍,来刷你们那个什么360的下载量?”

二大爷的世界观出乎意料的逻辑完备。林响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尽管他眼前本来就是黑的——或许是光顾着和这些不怎么熟的亲戚斗智斗勇,到现在别说饭了,连一口糖都没吃上。

“上菜了!”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句。

直到这时,林响才突然发现:他从一开始就没问奶奶这是什么席。不过奶奶的态度也算开明:“吃饱了咱们就先回家,只是在亲戚面前尽可能表现正常一点,别让他们留下太坏的印象。”

盘子和转桌的接触声很清脆,紧接着是转盘转动的声音。盘子的形状很规整,不同盘子的菜品重量使得转桌转盘的倾斜角度也有极其细微的差异。虽然不知道别人能不能看见,但至少林响自己能够大致推测出盘子的位置。

众人已经开始夹菜了,奶奶也不例外。在其中一盘转到林响面前的时候,林响伸出筷子,精准地夹中了一块食物。吃到嘴里之后发现是皮冻。

刚上的头几道是凉菜,对林响而言其实也算意料之中。

旁边几个亲戚似乎在窃窃私语:

“这孩子,眼睛真的看不见了吗?但是他下筷子这么准……”

“你看他那个眼神,根本没落在菜上,而且从刚才开始几乎就没转过眼珠子!”

“那双眼睛该不会是义眼吧?他是不是眼球烧坏之后感染摘除了?”

“嘘,饭桌上别聊这个。一会炒菜就上来了。”

又是一轮上菜声。又是亲戚的夹菜声。在其中一盘到林响面前时,林响也夹了一筷子。是炒合菜。

紧接着便是下一盘。林响试着从声学角度分析下一道菜的内容——似乎是块状或椭球体的什么,对看不见的他来说可能是个挑战。尽管如此,林响还是伸出了筷子,并成功夹起了一小块东西。

是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这次的付出和收入有点不成正比,林响想。

“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吃。”奶奶把一块东西夹到了林响的盘子里。

一颗虾仁。可能是腰果虾仁里的吧。

“还有这个,你也尝尝。”奶奶又夹了一块东西。

一块炸酥肉。

“大菜马上就要上了!”似乎是刚才二大爷的声音。


外卖到了,是一份重庆小面。

王凡打开手机,林响还是完全没回复消息。别说拍照了,连表情包都没发一个。

“这货肯定吃入迷了,还没看手机呢。”王凡这么想着,打开b站找了个关于美洲狮的科普视频播放了起来。


距离大菜上桌似乎还有一段时间。奶奶又给林响夹了一块锅包肉。

“咱出来就是得吃饱,别饿着自己。爱吃什么奶奶都给你夹。”奶奶说。

或许是巧合,就在林响吃完那块锅包肉的那一刻,大菜也上桌了。即使从香味上也能分辨出来那是一大盘红烧肘子。

但是林响实际上不喜欢吃肘子。紧接着上来的应该是梅菜扣肉,但这个似乎也在林响平时的食谱范围外。

或许是自己平时还是太依赖方便面和外卖吧,林响想。话虽如此,该吃还是得吃。

转过来了。层层叠叠的肉片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盘中,肉片下面还有梅干菜——这是林响对梅菜扣肉的认知。

这次应该不能像上次的宫保鸡丁那样失败了。转盘接近匀速圆周运动,肉的位置在声波的反射下也愈发清晰——

——成功夹到了。林响吃了一口,感觉还行。但是如果真的让林响自己选,他大概还是更喜欢刚才的锅包肉。

亲戚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似乎越来越频繁了,但是此时的林响已经放弃去解析那些无用的噪音。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全程过载,林响似乎感觉自己的胃好像也已经塞不下什么了。就在这时,二大爷突然对林响说:“你要不要也敬个酒?”

酒?林响只想起了他上次喝了一罐3%的蜜桃乌龙伏特加之后几乎站不稳,甚至需要被王凡开车送回出租屋的黑历史。林响知道宴席上敬酒基本上都是高度白酒——而那种东西在他看来几乎只能当“消毒剂”。

就在这时,奶奶又插了一句:“他这两天吃头孢,喝不了。”

“啊!吃头孢啊,那算了。太遗憾了。”二大爷的声音瞬间软了下去,或许是被“头孢”二字吓到了吧。

“吃饱了?”奶奶小声问。

林响点了点头。

“我怎么没看你吃多少呢。不过正好,我也快吃差不多了。”奶奶凑近林响的耳边说悄悄话,“这家做的挺好吃。尤其那个锅包肉,正宗糖醋汁的,不是番茄酱那种邪修。”

“林响,你要不要喝点汽水?七喜、百事、美年达,你想喝哪个?”三婶的声音从转桌对面传来。

“……百事。”林响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但还是把玻璃杯递到了前方。

碳酸饮料的气泡声。虽然大胶瓶汽水的气泡肯定不及罐装可乐,但对此时的林响来说——他没得挑。

终于到了主食环节。林响听着奶奶咀嚼米饭的声音,不由得开始怀疑:为什么奶奶刚才吃了那么多硬菜,现在还能吃下一整碗大米饭?

“我们先走了,我家孙子工作挺忙的。”奶奶准备向在场的各位亲戚道别。

奶奶偷偷在林响的手心比划了一串暗号。林响很快接话:“是的,甲方说要我在这周内加固后端反爬虫系统。”

“哦哦!那你们忙吧,高大上的玩意我们也不懂!”二大爷爽朗地说。

“别这么急着走呀,甜点还没上呢!”三婶的声音仍然这么尖锐,不知道是不是在挽留。

“呵呵,不用了!我年纪大了吃不了太甜的。”奶奶搪塞道。


外卖拼好饭的重庆小面只要四块钱,而且意外的美味,对王凡来说简直是绝佳的生命体征维持器。

就在这时,QQ的提示音终于响了。林响只回了一句话:

“我TM是个瞎子怎么给你拍照[阴险]”

王凡见状,马上又打字问:“那你都吃啥了?”

“水晶皮冻、炒合菜、宫保鸡丁、腰果虾仁、炸酥肉、锅包肉、红烧肘子、梅菜扣肉以及亲戚的问题霰弹枪[滑稽趴下]”

吃的还怪丰盛。王凡想。

“我上车了,我先睡一会,要不然我晕车可能吐人车上[滑稽泪奔]”


林响在发送完这条信息之后,从衣服口袋里摸索出了隐形眼镜盒,然后用里面的那个棒艰难地对准眼睛、摘下了那对美瞳。浅蓝色的瞳孔不停颤抖着,感受到了久违的光线——尽管只是光线而已,并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你这一天都戴着这玩意?”奶奶问。她看到了林响黑色的巩膜上面已经爬满了红血丝。

“……毕竟不能影响亲戚们的胃口。我又不是不知道我眼睛有多吓人。”林响把隐形眼镜盒装回口袋,那双眼睛已经因为长时间的压迫而止不住地流出眼泪。

“你这孩子……”奶奶的情绪听起来似乎有些复杂。

“没事。我……今天表现还好吗?”

林响抬起头,试着把目光聚焦到奶奶的脸上。

“比我想的好多了。”奶奶说。


叮咚。

王凡给现在看着的那个讲解北极熊的科普视频按了暂停键,走去开门。林响此时双眼紧闭且止不住地流泪,把鞋脱掉之后踉踉跄跄地走回他的房间。

“喂?!你没事吧?”王凡不放心地跟上。

林响回过头,艰难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没事。我可能得睡会。”

黑色的眼白、浅蓝色的瞳孔、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简直像是某种过于前卫的装饰艺术。王凡知道全眼美瞳对眼睛可能有伤害——刚才在刷科普视频时刷到的——但是看到林响现在的眼睛还是吓了一跳。

“晚安,玛卡巴卡。”林响走回了他那昏暗的房间,然后关上了门。

“等会!?你打算睡多久?”王凡焦急地喊着,但是林响没再回话。房间里似乎只有机箱风扇的嗡嗡声和几乎听不到的呼吸声。


20小时后。

虽然林响不是没有过这么极端的睡眠时间,但是这次还是让王凡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终于,那个几乎一整天都没有动静的房门传来了声音。王凡着急地冲过去看,只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开头发、换上睡裙的林响慢慢地走了出来。

“早安……我睡了多久?”林响的语气听着好像还没完全醒来。

“你睡了一整天你知道吗?”王凡的声音似乎有点害怕,“你去吃席遇到啥了?睡这么久?”

林响坏笑了一下:“没啥。CPU过载而已,没逝。”

“你说的这个‘méi shì’是事情的‘事’还是死掉的‘逝’啊?!”王凡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有点崩溃。

“你猜?”林响歪着头,故意睁开眼睛看着王凡。只是那双眼睛的颤抖还没停止,甚至位置都有点歪了。

授权协议?我懒得整,你们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