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倒个垃圾。凡哥,还有啥别的没?”
背后的室友没有从沙发上坐起来,头似乎也没抬。客厅里的空气有点凝重,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以及和挂钟同处一室的人们的呼吸和心跳。
“哦,没啥。说起来咱们这东边最近开了个夜市,那里的‘王胖子铁板鱿鱼’挺好吃的。尤其是十块钱一串的鱿鱼板。别的家的鱿鱼我还没尝,不过……”
室友说这些话的时候,大概仍然保持着刚才那半躺在沙发上的姿势。安静的房间中并没有沙发因为人的活动而发出的动静,挂钟的指针仍然一分一秒地走在它既定的步伐上。
“行。我知道了。”
咔哒一声,门锁被打开,紧接着厚重的防盗门发出了门轴转动的吱呀声。被拎起来的、圆鼓鼓的垃圾袋哗啦啦地摇晃着。室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慌张地从沙发上坐了起来:
“等下?!林子,你不用去……”
室友这句话大概是说晚了。防盗门被咚的一声再次锁得严严实实。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嗒一声亮了起来,走廊里传来了脚步的回音。
垃圾桶就在楼下不远处,安静地待在它原来的位置。旁边的绿化带里总能听到蛐蛐们唱的情歌,垃圾桶顶上的路灯总是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咚!垃圾袋被扔进了正张着大嘴的垃圾桶里。晚风拂过绿化带中的柳树叶,叶子沙沙作响。
一辆摩托呼啸而过,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大概是因为放了暑假,所以一些孩子开始在路上过起了飙车的瘾吧。至于会不会给这里的住户带来困扰,也许不是他们会考虑的事情。刚才还在合唱的蛐蛐似乎是被这摩托的声音吓了一跳,全体陷入了静默。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此起彼伏地鸣叫起来。
“夜市……在东边来着?”
防晒服的衣兜里装着手机和钥匙。熟练地掏出手机、随着“指南针”的提示音按了两下屏幕之后,读屏语音播报告知了手机前端朝向的方位:“东,86度。”
空气中隐约弥漫着一股烟尘和肉类,以及美拉德反应混合的气味。看样子夜市离得也不远。
夜晚的路上并不安静。汽车和摩托车的引擎轰鸣似乎总是萦绕在这条街上,周围的店铺也总是用大喇叭播报着他们的价格:“西瓜,八毛钱一斤——”
人行道上横七竖八停着几辆小车——也许是电动车和共享单车——甚至几乎把本来就不算起眼的盲道尽数占领。旁边路过一对男女——也许是情侣,似乎正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手里好像举着一个烤红薯——那种香甜而温暖的气味是它识别度最高的特征。
空气中的烧烤味也越来越浓郁了。夜市就在这个方向的不远处。
“冰镇饮料!奶茶!水果茶!果汁!矿泉水!”
新的叫卖声突然传来。大概从这个区域开始就已经是夜市的范围内了吧。
喧嚣。这是林响对夜市最直观的第一印象。
人们的脚步声和烤炉的火苗声组合在一起形成了混沌的交响乐,烤鸡脖、章鱼小丸子和蒜蓉扇贝、烧仙草的气味又织出了一幅与众不同的画卷。“微信收款,5元”、“微信收款,10元”的提示音在每个摊位都时不时响起,然而只从这些声音里面似乎很难分辨哪个摊位是卖什么的。
林响不是很喜欢来这种地方。用他的话来说,“太吵了,各种意义上。”
铁板鱿鱼的香味并不只从一个地方飘过来。从推测的夜市规模来看,卖鱿鱼的摊位大概至少有八家。从这么多的摊位找室友说的“王胖子铁板鱿鱼”简直是天方夜谭。人潮涌动在这个夜市中。
他再次拿出了手机,想用文字识别的辅助软件来寻找那个摊位。但在听到前面两个女生说笑的内容之后,又摇了摇头,把手机重新放回了衣兜。
“前两天在商场有个男的想偷拍我,被我抓了个现行呢!”一个女生的语气听起来似乎相当骄傲。
“真的假的?姐妹你也太勇敢了吧!换做我的话,可能被他上传到黄色网站都没发觉呢!”另一个女生大惊小怪地喊着,声音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花栗鼠。
“是吧是吧!他还狡辩自己只是想扫码付款,试图给我泼诬告的脏水,但他的眼神真的能看出来……哎,你看那边那个,王胖子铁板鱿鱼,你要不要尝尝?”她转换话题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真是莫名其妙的对话。不过,至少是找到了室友说的那个摊位的地址,倒也不算坏事。
摊主是个热情的中年男人,个子挺高,身材虽然胖但是很结实,大概是脂包肌。
“老板,一串鱿鱼板多少钱?”
摊主正在烧烤铁板上忙碌着。鱿鱼在高温下发出噼啪声,正发生着美拉德反应。
“十块,在这儿扫码。”摊主空出一只手,指了摊位桌面的金属板上的一个部位,用关节轻轻敲了敲。听起来那里粘着一个塑料片,应该就是微信支付的付款码。
“谢谢。”林响把手机调到了扫码界面,艰难地对准了扫码区域然后付了款。
随着“微信收款,10元”的提示音,周围似乎陷入了一小会沉默。不过很快,夜市的喧闹气氛就再次“回归了正常”。
过了不知道多久,摊主热情的声音才从铁板的另一边传来:“久等了!这是你的鱿鱼板,要打包吗?”
“打包。我给室友拿回去。”
“好嘞!拿好,注意安全啊!”
夜市似乎比刚才更加喧嚣了。
好在这里离合租的公寓并不远。
“我回来了。”
旋转的钥匙开启了紧锁的防盗门。
“林子?!你倒垃圾咋出去这么久……你还真去买鱿鱼了?!”刚才还在玩手机的室友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看,惊喜。”林响举起了那串鱿鱼在室友面前晃了晃,但很快又收了回去:“微信红包转我十五。”
“啥?王胖子涨价了?”室友的语气听起来相当难以置信。
“那倒没有。五块钱是精神损失费,就当请我喝奶茶了。”林响坏笑了一下。
室友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我那阵本来想告诉你不用去特意买一趟的!但是你好像没听见……”
“怎么可能,你忘了我耳朵好使了吗?我说的又不是买鱿鱼这事。”
沉默。挂钟一分一秒地走着。
“那是什么事?”
“又到了鬼火少年出没的季节了,我心情不好——算了,逗你玩的。鱿鱼给你,红包不用转了,就当我请你的。”
室友接过了鱿鱼,陷入了沉默。
“你知道吗,这已经是第二次你忘了我是个瞎子了。”
“还有第一次?”
“之前我喝多的时候,你脑抽问了一句我打不打算考驾照。”










